突破藩篱春融冰

——首批记者采访团赴台记

开始曲

脚步声

电话铃声

端木接电话

2007年9月5日，新华社港台部副主任端木来娣一上班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，电话的内容都是关于十五年前的9月5日。这个日子在海峡两岸新闻交流史上非同寻常——当时，大陆１８名记者组团赴台采访，正式开启两岸新闻双向交流的大门。端木来娣是记者团成员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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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首批大陆记者赴台采访团，它标志海峡两岸双向新闻交流的开始。准确地说，大陆以记者身份去台湾采访，这是第一次。此前，91年范丽青和郭伟峰是跟着红十字会去处理“闽狮渔”事件，真正以记者的身份去独立地采访还没有。

一九八七年九月，台湾《自立晚报》记者李永得和徐璐冲破障碍，首开台湾记者到大陆采访的纪录。两个月后，中国记协负责人发表谈话，宣布开始受理台湾记者到大陆采访。自此，台湾记者到大陆来采访的记者络绎不绝，到1991年超过2000人，但是，由于台湾当局的不合理政策，大陆记者到台湾采访的大门始终紧闭。这种情势直到海协、海基两会成立后才得以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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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两会，就是台湾的海基会和我们的海协成立后，两岸通过民间组织的交往不断增多。这时候，台湾海基会的陈长文——当时是副董事长，他致函给唐树备，希望能够邀请大陆记者到台湾去采访。唐树备马上答复了，说同意促成此行。

有道是：好事多磨。虽然两会就大陆记者组团前往台湾采访达成共识，但由于当时两岸形势，从两会达成共识到记者团的成行，中间仍然经历了许多曲折。这曲折源于台湾当局的横生枝节。比如，台湾当局提出，参加采访团的大陆记者必须是非中共党员；记者团应以“参访”名义赴台，而不能用采访名义；大陆记者在台采访，必须领挂台湾有关方面制定的具有强烈政治色彩的采访证，等等。对于这些不合理的限制，大陆方面理所当然没法接受。经过海协会与海基会多次协商，并通过后者与台湾有关当局反复交涉，这些限制才得以撤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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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他们当时没有给我们安排自由采访的时间，后来我们根据需要和两岸人民、特别是大陆人民关心的一些热点，关心的一些事件、一些人物，提出了一个采访的日程表。当时我们提出了要采访11家机构，10位各界名人。通过来来往往的信件，大概有20多份，都是海基会、海协会双方的交往。为我们这个团的这一次采访，交流了半年之久。等到交涉下来以后，定下来差不多是八九月份。

1992 年9 月5 日 ，首批大陆记者采访团一行18人抵达台湾桃园机场。采访团成员人数虽不多，却涵盖大陆各主要媒体。除通讯社、报纸、杂志社之外，还有两家电台及一家电视台；团员均为各家媒体的资深记者。由于这是“海基会”正式邀请的首个大陆媒体访问团，其在岛内传媒界引起的关注是空前的。用端木来娣的话说，就是其兴奋度一点也不亚于当时热浪滚滚的天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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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我们下飞机以后，一下子就成了他们追逐、采访的目标。我做记者做了有15年吧，但是从来还没有成为采访对象。当时因为两岸还处在一个蛮敏感的时期，所以很多的记者会问一些比较敏感的问题。比如说你们这次来台湾怎么报道？怎么采访？是不是会从政治的角度来看待台湾？能不能把台湾的真实情况报道出去等等一些问题。说明大家隔阂还很多，还是很不了解。我觉得通过对谈、沟通，效果还是不错。我们其实还是以平常心来对待这样一次采访，我们是记者，有责任通过我们的采访报道来让两岸人民互相了解。

当晚，代表团下榻在台湾中泰宾馆，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为他们举行了欢迎会，时任台湾“陆委会”副主委的马英九也出席了欢迎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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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到了那里以后，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见了我们，会上表示希望我们在台湾能够多看一点、多了解一点。我们团长也对成行表示感谢。在欢迎我们的晚会上，马英九是陆委会的副主委，他去参加这个活动了。马英九说，大陆记者虽然经历很多曲折，但是最后终于成行，总算是好事多磨。他也说，从大陆记者来台本身成为一件新闻，反映出大陆记者来得太少了，希望以后有更多的记者来台湾。《今日中国》杂志的编辑部主任当时就问他说，我们这次很麻烦，过了很多关口，是不是能简便这个手续？我们又提出一共就是短短的一个小时零五分的飞行航程，走了三四天，可是台湾记者到大陆来却是很方便。当时我也说，这个主要是三通的问题。后来我写了篇稿子叫《舌战马英九》。

海基会晚宴之后，风尘仆仆的18 位记者纷纷赶回宾馆，在房门口挂上“请勿打扰”的牌子，连夜向北京发稿，而岛内媒体的记者们则执着地守侯在他们的房门外，等着采访大陆记者，与大陆记者交谈。几天下来，两岸记者都被对方的敬业精神所打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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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我们进去以后也是蛮辛苦的，活动安排得很紧，活动回来十一点十二点以后写稿发稿，台湾记者就说“他们的采访功夫也了得”——第一天海基会辜振甫见两岸记者的时候，人非常多，挤得非常厉害，照相找不到好的位置，都站到凳子上去了……台湾《联合报》说，两岸记者抢成一团，两岸新闻交流果然见效。我写了一篇东西说，台湾记者缠、磨、钻、抢的功夫特别厉害。有一个采访我们的女记者，叫尹乃欣，是联合报的记者，在我们9月5号启程的时候，她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弄了一张票，跟上我们这个行程。她到了飞机上就紧逼盯人，采访我们18个记者，将每一个人的赴台心情啊，采访的意向啊，采访的题目啊……捞到了很多的独家新闻，我们说她占尽先机。到了台湾以后也是，有一个女记者是《中国时报》的，叫杨索，在台湾的八天七夜都跟着我们，几乎每天发稿到深夜。经常两三点钟还来采访我们。

18 位记者的来访，在台湾岛内刮起了不小的旋风，他们的行踪成了当时的热点，所到之处，都能感受到浓浓的亲情。这使首次登上台湾宝岛采访的大陆记者们备感鼓舞。他们用自己独特的视角感受着台湾，感受着台湾同胞。他们的创作热情得到了充分的激发。而最令端木来娣难忘的还是她对岛内三位世纪人物的采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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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这次去台湾很值得。这三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——大家都是中国人，特别是两岸的渊源、血缘是割不断的。陈立夫，我印象很深的就是他的“中华文化统一中国”。他对孔孟比较有研究，所以他强调“只有孔孟之道的中国文化才是人类共同祈求的文化及21世纪文化。”……然后我讲讲(采访)李焕，开始从教育谈起，他就聊开了。我记得他讲“好梦成真”——21世纪，是中国人的世纪，是一个中国人发挥智慧、文化、力量来推动世界进步的世纪。……张学良先生，他已经是50年与世隔绝，看到我们以后非常亲切。我们问他：“两岸大多数人都希望统一，你的看法呢？”他说：“我也是大多数人之一，我看时机到了就一定会统一，国家当然要统一。”采访了40分钟，我们要告别出来，他一瘸一瘸拖着病腿就送我们出来，撑着门框，看他眼圈都红了，觉得心里很，真的有一点……

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台长王求当时也是采访团的18位记者之一，他用话筒记录了当时的采访，为我们留下了张学良先生珍贵的录音。

王求1992年采访张学良的录音

王求：张先生我提个问题，两岸大多数中国人都希望统一，想知道您老人家怎么想这个问题？

张学良：我也是大多数人之一。

王求：您对统一的前景怎么看？

张学良：我看时机到了就一定会统一，国家当然会统一。历史上我是从来赞成统一的一个人，为统一奔走很多，（从）年轻的时候到现在是一样的。过去的事情都摆着，我不计个人的事情，但是为国家、为人民的事情鞠躬尽瘁我都很愿意，祝这个成功。（如果）我能够帮忙，我很愿意尽我的力量，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。

谈到当年采访张学良的情景，王求台长感慨万分地说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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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求：当年采访张学良的情景，现在还记忆犹新。他是非常俭朴的一个人，见到我们实际上内心很激动，但是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平静的，“欢迎啊”、“老乡”这一类的话，太多的表达就没有了，能看得出来从他和赵四小姐脸上洋溢出的那种欣喜，因为毕竟是从中国大陆去的记者。整个采访进行得很顺利，他也非常坦率，谈到了他的心路历程，谈到了他波澜壮阔的经历，这些内容我认为在他百年之后就更加珍贵了。采访完了以后，大家都要走，都拍完照了，这么高龄的两位老人，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，实际上还是想家，我是这么想。回忆当年采访的场面，我觉得是我一生当中，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，非常重要的业务实践的机会，所以我对这次采访记忆特别深刻，也永不会磨灭。我这个采访，制作播出以后，在中央台重要的新闻节目中，收到了很多的来电来信，很多听众对张学良本人的情况、对我们的这个报道，表示出非常关注，这个节目还获了中国新闻奖一等奖。

短短8 天7 夜的访台行程中，采访团18 位记者发出数百条新闻，为大陆及海外数千家媒体所采用，传播面之广、影响之大可谓空前。十几亿大陆和海外的读者、听众、观众第一次通过大陆媒体看到、听到大量来自台湾的报道，触摸到真实的台湾。台湾民众、各界人士和新闻界同行也通过此次大陆记者集体来访，全面地了解了大陆记者精神风貌和新闻素养，这对于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与错误认知是非常有益的。

出歌曲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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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木：离开台湾的前一夜是中秋节，所以来了个大联欢，我们一起唱歌。两岸中国人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，有同样的心情，相同的语言、血缘、文化、习惯，用月亮来表达团圆。我们后来要合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他们说“月亮代表我们的心”这样改的，很有意思。那天晚上弄到很晚，大家都在唱……在台湾的一周里，一直被浓浓的乡情所包围，沉浸在这种气氛里，非常亢奋，看到什么事情都想写，看到事情什么都想说，老是处在这种激动不已中——“真是几十年没见了“，就是这种感觉。后来我写过通讯《好梦成真》、《我是中国人》等等，一共写了20多万字-----手都写肿了。